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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姑苏的日子(4)

作者: 月下诗人 来源: 本站会员 时间: 2012-04-17 阅读: 在线投稿
回到墨府的第二日,大清早,我刚梳洗罢,衣裳还没穿整齐,爹爹就差人将我叫去了书房。
爹爹的书房设在西边,一个独立的小院子,东西相对,又各有两个独立的小书房,爹爹的书房在东边,西边的小书房门紧锁着,隔着玻璃窗户往里头看,漆黑漆黑的。院子里再着翠竹与梅花,除了常见的宫粉梅,还有罕见的绿萼梅,早春料峭,宫粉已经绽放,绿萼才刚打花苞。
爹爹考我学问,他先问我在皖南都念了哪些书,问书时,他躺在藤木的椅子上,手执一把折扇,时不时用衫子叩击藤木椅子的把手。
我垂首站着,两手交叉叠放,心里好像有一面小鼓在捶着。
我回答他,只念过四书五经和唐诗宋词。
其实我还偷偷看了不少元杂剧、南曲戏文,明清的小说与传奇,因怕被他责备,只好藏着不敢说。
“史书读过吗?”他闭着眼睛,双眉展着,闲散恬淡的模样,使他显得很年轻,不像是年届四十的人。
“只读过《左传》和《史记》,其他的就没读过了。”我老老实实地回答,声音越来越低,在皖南时,外祖母前前后后为我换过六个教书先生,皆因我太顽皮,总是将师傅气走。估计我的这些劣迹,爹爹早有耳闻了。
“都喜欢哪些词人啊?”幸而爹爹并不追究我读的史书太少,而是调转了话题,我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“最喜欢纳兰性德。”倒不是因为我真的最喜欢他,而是我将他的词背诵的很熟,几乎达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。
爹爹像是起了兴趣,从藤椅上坐了起来,眯着眼睛,自言自语道:“纳兰词的确别具一格,他的一生亦是十分传奇,你喜欢他可有什么道理?”
我哪敢说什么道理,此刻我肚子空空,脑袋空空,哪有什么道理,父亲神色严肃,让我心生畏惧,我只好咬了咬牙,信口背诵了纳兰的一首《长相思》:
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榆关那畔行,夜深千帐灯。
风一更,雪一更,聒碎乡心梦不成,故园无此声。
爹爹不住点头,良久抬起头,望了望我担忧害怕的脸,柔和地问了一句:“想你外祖母了?”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,爹爹不说还好,被他一点破,我更加神伤,外祖母年迈,一人留在皖南,让我很是惦念。
爹爹拉过我的一只手,叫我在他身边坐下,此后,他一直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绿萼梅花图出神,温暖的朝阳洒进屋内,书桌上方漂浮的纤尘清晰可辨,一盏茶被遗落在桌案上,已经凉透了。不知是什么触动了他的心事,他亦开口念了纳兰的一首《浣溪沙》:
谁念西风独自凉,萧萧黄叶闭疏窗,沉思往事立残阳。
被酒莫惊春睡重,赌书消得泼茶香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爹爹的声音有些暗哑,神色哀伤,我在他身边待着,如坐针毡,恨不得拔腿就走。
“你娘亲在世时,有两件东西是她的心头最爱,一是绿萼梅花,一是纳兰的词。”爹爹转脸,若有所思地望着我,“离儿,你长得与你娘亲极像,连喜好也相似。”
提起娘亲,心里竟涌起了一股怨怒,虽不曾与她亲近过,可总觉得她的一生那样委屈,连自己的孩子也要任由被送到别处抚养。
爹爹可曾真心爱过我的娘亲?
“我一点儿也记不得娘亲了。”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我竟然当面与爹爹顶撞了起来,语气是怨怒的,表情大概也是咬牙切齿的吧。
爹爹愣住,长久不再与我说话,他将我丢在藤椅上,独自踱步至桌边,研墨写字,时光匆匆流逝,我早已饿得头晕眼花,他却没有放我走的意思。
“你过来。”在我即将饿晕的时候,他招呼我过去,于是我又极不情愿地挪步走到他身边。
他将手中的羊毫下笔交到我的掌心,让我写几个字。
我提起笔,肚子一阵“咕咕”乱叫,手不住打颤,哪还有什么力气写字啊?索性胡乱写了一首《木兰词》:
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
骊山语罢清宵半,泪雨零铃终不怨。何如薄幸锦衣郎,比翼连枝当日愿。
一张雪白的宣纸,浮动着我龙飞凤舞的字迹。
爹爹将我写的字举了起来,迎着阳光,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,尔后给出一句评价:“豪放有余,秀气不足。”
顿时脑袋一懵,我已经尽量写的很秀气了!
“这潦草的字配这首婉约的词,却也风趣。”
不知爹爹是夸我还是贬我?无论是褒还是贬,我总觉得很刺耳。
祖母差人来叫我,这个时候,她应该在做早课,叫我去干什么?
爹爹嘱咐我几句,说是下个月开始,要送我去女中念书,我是一百个不情愿,打小我就是在家里念书的,为什么让我去什么女中呢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刚要掀开帘子,父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“离儿,你怨恨爹爹吗?”
他的声音像是漂浮在半空中,虚无且不真实。
“怨的。”我想了半天,吐出这两个字,想想又觉得不对劲,于是补充道:“但是不恨。”
后院设有禅房,祖母每天都是不到四更天就起床做早课,现在这个时候,早课应该快结束了。年干干守在里面,祖母盘膝坐在一个黄色蒲团上,手中绕着迦南木佛珠,口中念念有词,我立在一旁,听了半日没听出个道道来。
前厅的西洋大挂钟敲了八下,祖母总算结束了早课,年干干也将素斋摆好了,祖母让我去她过去,我便在她身边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了下去。
一碗小米粥,一小碟豆腐乳,就是我的早饭了,可怜我站了一个早晨,只能吃这点东西,外祖母要是瞧见了,肯定伤心的老泪纵横。
祖母气定神闲,头发松松地散着,还没有盘成发髻,皮肤很白皙,一身的幽香,我好生佩服她,每天不到四更就起床,真乃神仙啊。
一顿早饭下来,她竟然一句话没对我讲,真不知道她叫我来干什么的,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吃豆腐乳吧?
吃早饭就是在磨洋工,她吃的慢,我也只好放慢速度,不敢造次。
按照惯例,吃完早饭,年干干开始为祖母梳头盘发。祖母用的是铜镜子,因此并不能很好地照出她的脸。
在年干干为她盘发的时候,她终于开口对我说话了。
“你身带不详,以后每天都要与我一起做早课,洗手焚香,念经打坐,减少罪孽。”
我无力靠在茶几上,不知自己孽从哪里来,只能默默点了点头,闷闷地答了一声“哦”。
这就意味着,从明天开始,我也要不到四更天就起床,然后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念经。
与其这样,我宁愿每天被爹爹叫去问功课。
“今天你先把我的《金刚经》拿去抄写一份。”祖母吩咐下来,我乖乖地拿起她手旁的经文,一本纸张已经泛黄的线装书,边角已经磨破了。
年干干替祖母盘好发髻后,府里的管家,常叔就进来请安了,从现在开始到午饭时刻,常叔要向祖母汇报佃户的收成、交租,以及绸庄盈亏情况。
常叔方进屋,祖母就让年干干将我带出去了,如逢大赦一般,出了祖母的房门,看着灿烂的阳光,我好像重生了一般,忍不住想要上房揭瓦,以宣泄我郁闷的情绪。
年干干见我如猴子一般动弹不住,伸手在我后脑勺打了一掌,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我说:“三小姐好歹学学大小姐和二小姐,上蹿下跳像个什么样子,才这么一会子的功夫就受不住啦?”
年干干以前是长姐的奶娘,在府里很受人尊敬,就连祖母有时候也会请她拿主意,因此我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三小姐挨她几巴掌是再自然不过的,话虽如此,我并不讨厌她。
“干干,我肚子饿坏了,厨房里有吃的么?”
年干干朝我的后脑勺又是一巴掌:“鬼灵精的人儿,巴掌大的肚子,怎么那么能吃!”
我用双手拍了拍肚子,质疑年干干话语的真实性,我的肚子起码有两块巴掌那么大呢。
她口里虽骂我,却还是带我我去了厨房。早饭时间早就过了,厨房里冷火冷灶,做饭的干干不知躲哪里玩骨牌去了。
也不知年干干有什么本事,竟然在一口青花瓷大碗里找到两颗煮鸡蛋,她用开水将那鸡蛋烫了烫,才允许我吃了,两颗鸡蛋下肚,我总算有了点力气。
“早上这头发是谁给你扎的?”年干干歪着腰问我,笑眯眯的,像尊弥勒菩萨。
“长姐扎的。”
“一看就知道不是你自己扎的。”年干干扯了扯我的长辫子,“女孩子家家的,要学会打扮,别整天把自己弄得跟假小子似的。”
吃罢鸡蛋,出了厨房,年干干指了一条小路,让我顺着那条小路回去,她自己却说要去玩骨牌,拍拍身上的灰尘,一溜烟就跑了。
沿着树木丛生的小路回去,一路上,蛐蛐乱蹦着,不知名的野花野草长的老高,发出幽幽的香气。半途,看见长姐寻我来了。
今天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,旗袍上像是用银丝绣着朵朵白梅花。大约是我也喜爱梅花的缘故,与长姐的亲近又更近了一层。
“爹爹说下个月就送你去女中念书,让我带你去街上裁两身衣裳呢。”
长姐一只手亲亲热热地拉着我,另一只手握着一个黑色的船型牛皮夹子,我踌躇着,不安地对长姐说:“祖母让我抄写《金刚经》呢。”
长姐笑了笑,安慰我说:“没关系,回来长姐帮你抄。”
因为跟着长姐,今天我是从正门走出去的,巷子口早已停了一辆黄包车,车夫是墨家的长工,他脖子上搭了一条白汗巾,一见长姐,就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:“大小姐早!”
杨柳堆烟的青尧巷,墙角边开着淡蓝色的小野花,放眼望去,青尧巷那么长,绵延到很远,一直望不见尽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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